大企業,小員工 (一)

如果我是一個貪吃的人,不可能到現在還維持好身材。

不過這件事和貪吃無關,因為我若聽到聲音不快出去,
一小時內就會吃光,然後我會連吃什麼也不知道。

久了就有反射動作,現在一聽到蟋蟋索索的聲音,
我就會自動從沈思裡醒來,跑出去看看今天的下午茶。

所以嚴格的說,我只是貪心,不是貪吃。

反正那一天也是這樣,我下意識地跑出去時,
桌上放的是巴掌大的鴿子形餅乾,塑膠套包起來躺在精美的盒子裡。

總共只有六片,我喜孜孜地先拿一片,早起的鳥兒有蟲吃。

啃了幾口,覺得不好吃,就跑去向林秘書抱怨:

「令匠,令匠(令匠=日語的"林小姐"),這個餅乾不好吃啦。」
「啥,不好吃嗎?包裝得很漂亮啊?余仲哲從日本帶回來的。」
「真的不好吃啦,不然你吃吃看嘛。」
「哎,日本東西就這樣的,好看不好吃。」

我倆看著咬一半的鴿子餅笑了,又是一次對小日本的親身驗證。

「據說這個餅乾是熱門的禮品喔!」
「不會吧?包得很好看,吃起來比一般的禮餅還不如。」
「真的,你看…」

令匠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十六開好幾頁的小冊子,上面圖文並茂。

「這是它附的說明書,提到餅乾的歷史,我看著喜歡就把它收起來。」
「挖勒,餅乾還附說明書喔?日本人果然懂得行銷包裝,難怪 Sony、
Panasonic 等國際品牌那麼多。」
「是啊,ㄟ,我看看….」令匠開始仔細研究上面的說明:
「喔…是這樣的,它說這個餅乾已經傳承好多代了,
原祖本家的起源是明治維新,外國人剛進入日本時,
教他們祖先用奶油做餅….」

我倆嘖嘖稱奇,沒想到一塊不起眼的奶油餅可以從明治維新傳到現在。

「其實,在日本還有很多這種所謂的"老店"喔!」
「真的!?」

突然一些微妙的思緒在我心中觸發。

「也許…他們後代子孫是打心眼裡尊敬這塊餅乾,這項技藝,
而不僅僅是我們想的包裝宣傳吧?」
「嗯…」令匠似乎也感受到。
「就是因為他們真正以他們的餅乾為榮,才可能子子孫孫
傳那麼多代,就是因為以他們的餅乾為榮,包裝說明,
甚至店裡的氣氛等才不會流於一時的商業噱頭,就是因為
以他們的餅乾為榮,餅乾的外型滋味才能數百年一如從前。
而顧客在感受到他們的用心後,也願意相信這是餽贈聖品,
買來送人更顯出極大誠意。我想這比現在最新的商業原則、
促銷手腕又高明了一層,因為它是真正地從 “心" 出發,
順理成章自然而就。」

多了這層故事,手上的餅乾好像沾染上魔術色彩。
我慢慢咀嚼,仔細品嚐,腦中浮現外國大帆船進入橫濱的情景,
一股遠古的風味慢慢在齒舌尖渲染開,這塊餅乾,變得不一樣了。

這塊餅乾清楚地反諷了現代上班族最大的失落感。

當製餅的後代在製做、販賣餅乾時,既使不是抱著朝聖的心情,
想必也有極大的熱忱。他們瞭解餅乾的歷史,數百年來的精神,
他們參與從製作到販賣,品質就在自己手裡,當辛苦的麵粉奶油
變成餅乾,客人的笑顏是無法取代的鼓勵。

現代上班族卻完全隔絕這些要素。

我們不知道因何而戰、為何而戰。我們的成功並不代表產品的成功,
我們的失敗也不見得是產品的失敗。最後的產品加工或流落到到那
沒人曉得,我不可能在自己作品上簽名,當然也不會有人對我表達
感激之情。

也難怪餅乾可以傳好幾代,上班族卻在三十歲就立志四十歲退休,
好去做"自己想做的事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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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在「大企業,小員工」之前

侯文詠有本暢銷書,叫做「大醫院,小醫生」,賣得很好。

我是東施效顰,想把公司裡發生的事用
「大企業,小員工」的標題寫下去。

文筆我遠不如侯文詠,不過標題我比較貼切。

Toshiba 很大很大,engineer 很小很小。
這一點侯文詠是比不過我的。

我很希望這個系列能一直寫下去。

一直寫下去的意思是說,
希望我不會寫到一半就被 Toshiba lay-off 了,
而且還能一直寫到我做董事長那一天為止。

如果一切都像王子公主那麼順利,也許我能寫全上班族的所有歷程。
從 engineer 的悲哀,寫到 manager 的苦悶,再寫到 president 的喜樂。
所以大家要祝福我坐上 president 的寶座。

不過題材是最難的。

好文章一定要有好題材,否則容易流於文字堆砌,無病呻吟。

一個正常的半導體公司絕不會像醫院一樣,
看盡人生生、老、病、死四個極端,
因此某種程度上我很欣羨醫生作家們。
(不過既使真有這種半導體公司,打死我也不去。)

這產生一個矛盾,除非我有一顆很敏感的心。

這又產生一個矛盾,除非我不喜歡安逸的生活。

另外就是人情的束縛,以及自己情緒的穩定。

李白有句詩:

青青陵上柏,累累澗中石;
人生天地間,忽如遠行客。
想想,不如推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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