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情瑣記二 (美國回憶錄)

一開始我對他印象並不好。

那時網路與通信剛開課,他在下課之際提一個問題。
英文詞不達意就算了,偏偏說話速度奇慢,美國學生不曉得客氣,開始噓聲四起,教授只有叫大家先離開。

我那時覺得他很丟中國人的臉。

英文說不好就別出國,不然就下課後再找教授慢慢說,像他這樣下課鈴打了才舉手,擺明了要搞到怨聲載道,真是不長眼。

為了這件事,我後來就似有若無地避開他。

修那門課的黃種人不多,既使往後他主動對我點頭,我也簡單地說聲 hi 而已。

事情有點改變是幾個月後。
有次和搭檔 波 一起去吃飯,路口遇著他,波竟對他熱絡得詭異。

回頭我忍不住問:
「他也是大陸人嗎?」
「不,他是香港來的。」
「喔….我覺得他反應很慢。」
「WHAT!不會吧?他只是說話很慢,其實非常厲害呢!」

自視很高的波對他讚譽有加,我心裡開始動搖。

期末專題開始,大家整夜泡在電腦中心。

我在寫程式時,C-debugger (除錯器) 傳回一些奇怪的數據,便跑去請教他。

「呃….對不起,我不會用 debugger 耶。」
「什麼!那你寫程式都不除錯嗎?」
「ㄟ….我覺得除錯沒效率,所以要是程式不動,我通常都丟掉另寫一個。」

聽了我差點滑倒。

一般人寫程式,大概會花 1/3-1/2 的時間在 debugger 上。
優秀的程式設計師能夠花比較少的時間,
但完全不用 debugger 真的聞所未聞,我因此印象深刻

一年後,碩士的最後一學期,我和波選了一門很難的課。

認識的同學裡只有我們兩個選修,波覺得很不安全,
竟找個機會鼓動三吋不爛之舌,把他也拐進來。

學期開始果然全班二十幾人都是博士,
只有我們三個還是碩士。
博士生有自己實驗室,彼此又都熟悉,常在實驗室裡討論。
我們三人只有自立自強,幾乎天天碰頭寫作業,因此我逐漸了解這位奇人。

他是非常典型的理工人。
和他談話可以感受到他的思緒是很純粹的邏輯推理,冷酷精純到沒有想像空間。
一般人覺得如迷霧般理不出頭緒的問題,譬如寫程式或下棋這種可能分支極多的事務,
他看起來卻像一、二、三、四般條理分明。

另一方面他對人情進退卻很笨拙。簡單的弦外之音,基本的察顏觀色都無法體會。
別說一般人常用的虛張聲勢與他無緣,就連我和波明顯的耶揄也會信以為真。

不過我們在這門課配合得很好。
由波負責外交與情報收集,他負責實體的完成,我負責打雜,
期末教授竟在報告上寫下 Perfect! More than I expected 的評語。

畢業後我匆匆返國,不久就斷了聯繫。
最近才輾轉得知他後來到矽谷,進入世界半導體霸主英岱爾服務。

以他清晰的思考推理,我相信作為一個 R.D. 絕對世界一流。
但工程師之外想更進一步,除了所謂「玻璃屋頂」外,他對人性的感受力將會成為一大阻礙。

在對他有所惋惜的同時,攬鏡自照,我們是否只是五十與百步之遙?

有時候會覺得 sales 類型的人沒內涵,只會自吹自擂,
但他們一樣認為 RD 類型的人沒有談判協調技巧,有 IQ 沒 EQ。
公司有位 sales 甚至得意地說,既使是電腦業,大部份的總經理都是 sales 出身。

在 sales 之類的人眼裡,RD 的特質就好像我們對這位同學的感慨吧?

我們堅持自己的真理與專業尊嚴,許多場合吞不下一口氣說幾句奉承,
在懷疑世事為何不照常理進行的同時,就好像我的同學無法理解俗世裡 1+1 可以是 1.5 或 3,
但就不是他認為的 2 一樣。

如果有朝一日我們還能夠在一起,也許我能勸導他人事運轉的道理。
但當他開始操心周遭瑣碎,注意觀察肢體語言與氣氛的細微轉折時,
原本清明無瑕的思路也會開始被不斷湧現的雜念干擾吧?

相同的,如果我們放下身段,不再以自己的專業為傲,為了所謂高 EQ 而折衷妥協,
作賤堅持的尊嚴,我們又要從何獲得日以繼夜面對一次次錯誤訊息的熱忱?

國父說要作大事,不要做大官。

RD 算不算大事,總經理算不算大官?

我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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