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育雜感

小表弟前陣子參加大學甄試,鍾阿姨為此十分擔心。
現代家庭裡有位面臨聯招的勇士,全家人的心情好似在躲警報,除了輕聲細語跐手躡足外,大旱望雲霓的心情每每惡化成病急亂投醫。我就在這種情況下被賦予重任,為小傑惡補一點數理。

小傑一個人單獨住在樓上,那天早晨進入他房間補習時真的吃了一驚,房間裡裡設備齊全,電氣化的程度比我高出太多。電視、電腦、電視遊樂器、電冰箱等"電"字頭的用品無一不備,其他非電字頭的還包括冷氣機、錄放影機、微波爐、Keyboard等,整個房間給人一種精雕細琢的感覺。

坐下來我要他拿出參考書,照著內容推演講解,順便瞭解他的程度。講完一章我挑幾題給他練習,自己藉機站起來四處活動。小傑很愛乾淨,光亮的地板及牆上的海報看得出他對這個房間的用心。

我在書櫃裡找到一些自己喜歡的漫畫,加上床頭的一些最新 CD,看來此行自己的收穫也很豐盛。

清晨的靜謐裡時間好像又倒退十幾年,書桌前表弟的背影有種熟悉的感覺。高中時自己也有早起讀書的習慣,夏天裡一件薄汗衫,雞鳴晨舞貪圖就是早晨神清氣爽時短暫的寧靜。只不過當年的誘惑比較少,大考結束到租書店借些漫畫已是對自己最大的慰勞了。

書櫃裡的尋覓之旅我又翻出一本相簿,猶疑間已隨手翻看,裡面大部份是小傑與女友的照片。小女孩一張素淨的臉蛋,笑起來天真無邪,是討人喜歡的類型。

不知是羨慕還是嫉妒,我忍不住在心中嘀咕,所有玩物喪志的東西無一不備,子傑將來還想考聯考嗎?而且「書中自有顏如玉」是許多人唸書的一大動機,他既已滿足這項需求,自然也不會有口舌成瘡的欲求不滿,要他耐著性子為考試而唸書恐怕很難。

小傑其實是個乖巧老實的孩子,除了功課外並不需要鍾阿姨特別操心。可惜他解題的方式也充分反應他的個性:
耿直老實、不知機變、看不出隱藏在題意表面下的陷阱。
單純的導入公式不會有問題,但是一旦題目頭尾變化的角度超過三十度,他往往要僵在那裡,懷疑為何這條路突然走不下去。
為他講解物理時我通常要把每一步驟指給他看,這令我越講越不耐,難道他的大腦皮質層不能多活動一下?

子傑不笨,他只是不知變通,有點類似儒林外史裡死讀書的書呆子,這或許是生活環境使然。一位家境不錯的高中生當然不會有生活上的壓力,所以他不需要多動腦筋地反覆思慮,加上平常的日子都花在教室和自己的房間,連宵夜也有人為他打理,我看不出生活還能有任何新的刺激與變動,也許只要一台個人電腦就足夠模擬出他一天的所有反應。

這和鍾阿姨的期望正好相反,原本提供子傑完美的生活環境及一切的便利,為的是要他心無旁鶩,專心在課業上,但相反地,由於過度保護與過於單純的生活,子傑反而無法從生活裡養成條條大路通羅馬的反射動作,成為一個乖巧得令人喜歡,卻也單純得讓人擔心的孩子。

除了解題技巧,之前選類組時子傑對未來的迷惘就令我搖頭。他似乎沒有仔細想過自己的將來,就連自己的性向也說不清楚。要他現在就決定未來一生要走法、商、工、醫,彷若盲人騎瞎馬,一切靠天決定。

俗話說行萬里路、讀萬卷書,"內力"與"外功"許多時候是相輔相成,彼此可以互通引用的。愛因司坦感慨專家是一群會投票的驢,便是內外不協調的結果。

不過我想問的是我們接受教育的最終目的。難道培養出一群會投票的驢專家不正是我們教育的最終希望嗎?

人是可塑性極大的動物,教育便是將一個素體改造的過程。既然大自然去蕪存菁的自然淘汰已不適合變化快速的人類社會,我們只有自己依靠教育來培育出合適的下一代。

若是這樣,那麼教育的目的應該是培養出"適合"這個社會的個體,也就是說,教育以維持人類社會的穩定運行為優先考量。

亞當斯密說推動市場經濟的是一隻看不見的手,那麼推動社會穩定的也是另一隻看不見的手吧?

我們教育下一代循規蹈矩,那是因為不合群的特異份子會破壞我們習慣的安全感。
學校標榜誠誠實實做人、堂堂正正做事,那是因為不按遊戲規則的人會得到不當利益,破壞社會穩定基礎。
我們發明了許多單方面輸入,不必用太多大腦的娛樂,譬如子傑房裡的漫畫、電動玩具、錄放影機、電視等,這些都算是幻想的樂園,滿足平凡人追求離經叛道不平凡的渴望,因應時代的這些娛樂大為盛行,但同時也時加重了下一代"單純"的毛病,使得社會更進一步地安定。
既使是那些變成"驢"的專家,恐怕也是為了適應環境、追求效率,慢慢由背後這隻看不見的手塑造出來的吧?

我想子傑的老師一定告訴他們不要涉足"不良"場所,不要結交"不好"的朋友,也許最好的是除了學校與家庭那裡都別去,省得為他們惹出無謂的麻煩與困擾。於是單純的子傑碰到奸狡的老師出的奸詐的題目,邆時一籌莫展,可以出錯的陷阱他無一不漏,全部掉進去,還真是學校老師完美的乖學生。

就像子傑與學校間的矛盾,群體的最大利益往往不是個體的最大利益,問題是若有太多個體明白這個道理,不被群體束縛轉而追求自己所好,那麼整個群體就要崩潰了。

我望著面前乖巧的子傑,心裡有一些感慨。也許我能勉強告訴你解題的小技巧,讓你在下次考試得到好點的成績,但是像竊鉤者誅,竊國者侯這類的弔詭,我要如何說得出口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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