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情瑣記 (美國回憶錄)

已經是第二個腦汁用盡的下午,心裡開始有放棄的打算。
腦中響起印度教授難懂的口音,警告我們最後一個問題非常難,
不算作業成績,但做出來有特別加分。

我把目光移開螢幕,近晚的冬陽從玻璃外斜照進來,
昏黃的影子映在機房的桌腳有種溫暖的感覺。
突然有逃避凜冽冷氣的衝動,我信步走到大樓側門,失神地望著門外。

「Excuse me?」
嚇了我一跳,急忙讓出一條路。

是個身高很高的大陸人,我知道他也有修這門課,不好意思地說:「要走啦?」
「對啊」他裂開大口笑著,露出滿口斑斑駁駁的牙齒:「待會兒要到 Chinese Cousin 打工,所以得早點走,你還不走啊?」

一般大陸人都比較實際,他的多話有點出乎我意料:
「mmm….想再待一會。對了,VLSI 最後一題做出來了嗎?」
「做好了。」他笑著點頭:「你呢?」
一陣不服輸的自卑衝上來,我竟然說謊:「剛看,正想要做呢。會不會很難啊?」

「不會不會」他急忙揮手:「長寬比調一調就出來了。」

看他把我做兩天的問題一筆輕鬆帶過,我不服地反問:
「那你大概做多久啊?」
「呃….做多久喔?」皺著眉頭,他很仔細地回憶:
「呃,大概….是四十分鐘吧?」
「喔….」我假裝不是很在意的點點頭,安慰自己也許我方向錯了。

「See you.」
「See you.」
看他消失在漸暗的暮色中,我走進機房繼續努力。

我後來還是沒做出來。

並不是我素質差,至少我認識的同學裡沒一個能做出來。
深知問題的困難度,對這位四十分鐘便解決的天才開始敬佩。

作業結束後幾天,在 Bookstore 前面又遇著他。
背著大背包,騎著腳踏車,瑟瑟的冷風裡仍穿短袖襯衫,
一看到我便熱情地招呼:
「Hi hi,要上哪兒去啊?」
「歐,想到電腦中心去。」
「這樣啊,我剛好也要去打工,一起走吧。」
「啊?你還在電腦中心打工?」
「是啊」他還是爽朗地笑著,又露出斑駁的牙齒:「錢比較少,
不過不會被抓。」
「難道沒獎學金嗎?」(我曉得大陸人幾乎都拿到獎學金。)
「是啊,我申請學校較晚,出得來已經很好了。教授說下學期
再找個 quater TA 給我。」
「只靠打工維持生活不會很苦嗎?」
「不會不會」他急著揮手:「在電腦中心打工可以順便寫作業,
在 Chinese Cousin 打工還可以免費吃飯,很好的耶!」

他雖然得意,但我不以為然。
牽著腳踏車陪我走路,他提到東北的家鄉以及來美國後的日子,
言語間處處流露出莊稼漢的質樸以及對現在生活的十分滿足。
提到以 100 美金和人合租的房間時我又說了點不好聽的話,
(一般的房租至少要300元)
他反而很高興他們房間還有小廚房:「還可以自己開伙,
有機會過來吃個飯嘛!」
我當時心裡想的是井底之蛙,甚至有點憐憫。
這種感覺多少彌補了我在功課上對他的自卑。

往後又在路上碰到幾次。

我們並不算深交,但他每次看到我,
既使在廣場的另一邊,也會高喊著:
「Amenda! Amenda!」
然後背著背包,把腳踏車騎到我身邊,隨便找話題和我聊兩句。

海外的中國人都有一絲冷漠,
所以他這種純粹而沒有目的的熱情令我感動。
慢慢發覺和他說話是件快樂的事。或者應該說,
看到他便足已讓我愉悅起來。

期末考前壓力很大,時間好像永遠不夠用,尤其印度教授最後
一個 lab 更是集整個學期的大成,我已沒有學期剛開始那種
奢侈的的下午慢慢思考。
趁著下課的空檔,沒有理會平常一起吃飯的台灣同學,
特別把他叫住,想得到一點提示。

他果然全部做完了,而且知無不言,詳盡熱心地解釋,
遇到關鍵不容易說明的地方比我還著急,彷彿巴不得把作業拷貝給我。
覺得這樣嫖竊他的研究成果不好意思,我心虛地耶揄他:
「ㄟ,講這麼詳細不怕我分數比你高?」
「啊?沒關係啦,差個幾分無所謂啦。」
實在不好意思,而且真的幫助很大,我勉強他一起吃飯。

覺得他好像活在天堂裡,幸福已經滿溢到嘴邊,
隨時想要分送旁人。物質上的滿足不但讓他笑口常開,
甚至影響寬大的心胸,連我們這類人最容易犯的
爭強好勝心都淡薄了。我想到孔子形容顏淵那段話:
「居陋巷,一單笥,一瓢飲,人不堪其憂,回也不改其樂。」

過去困苦的生活應是造成他今天知足常樂的原因之一,
但他在為數眾多的大陸人裡卻是一個特殊的個案。
許多人在過去困頓的經驗後,反而對物質更加執著,
也許是為了一份安全感,也許是對過去一種補償心態,
在利益相衝時彪悍的氣勢與心機就像 飄 裡的郝思嘉一樣。

我無法明白讓他與眾不同的原因是什麼,
但他滿足的笑臉及一口斑駁的爛牙一直明晰地在我腦中,
既使離開學校已經數年,人與事開始模糊的現在。

工作幾年後,自己對環境上的限制與命運的不可控性比較清楚,
看到一些人因緣際會乘龍騎鳳,心中不免有怨天尤人的苦悶。
這位大陸朋友雖不能讓我摒絕紅塵,至少給我一個新的思考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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